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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zure
自從【機動警察 PATLABOR 】系列動畫在日本上映後,除了把歷史悠久的「巨大機械人卡通」導入了合理化、真實化的時代之外,這一系列作品還引起了各種技術面、思想面的議論。大體上而言,創造這 個迷人而具有活力的世界的作者群- HEADGEAR -都是一時之選,因此不管從人物角色設定、機械造型、劇本架構看來,都足以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不過,這一系列中的兩部電影版作品,則又有些不太一樣。它的美術更為細緻,人物的個別更為鮮明,背景更為真實-已經到了令人驚嘆的地步。然而重點並不在於此,而在其中所蘊含著的更為嚴肅的意象。這兩部影片的導演-日本動畫界有名的鬼才-押井守,企圖藉著不必由真人演出的卡通,把人和現代大都市的問題加以突顯。讓觀眾在幾乎和片中相同的世界裡察覺到:「片中的問題其實就是我們的問題」,手法非同凡響。因而,-請別把它當普通卡通!!否則將會遺漏許多導演留下的訊息。
先從第一部電影版說起吧。劇中的故事舞台是西元1999 年的日本東京市。 為了取得未來所需的龐大建築用地,東京市政當局決定把東京灣填平一半,用類似荷蘭的
辦法造出新生地。那時的東京正是一片大興土木的時候, 到處都看得到類人型的工作機械 (普通怪手的效率已經不足應付需求) 在趕工,真可謂一片欣欣向榮。慢著-到此可能已經有人要生出疑問了-一片欣欣向榮不是很好嗎,哪裡不對了?放心,問題就出在那一片欣欣向榮的背後。如大家所廣知,日本人建設起東西來快得叫人不敢相信,老舊市區很快地就會消失在工地的煙塵裡,新建的屋子沒多久又會被更新的開發案吞沒(這是東京的情形, 不過生在台灣的我們大概很難體會,因為我國工程進行之慢也是人人皆知的事,要想去舊建新,除非來個大地震)。不斷地興建,不斷地破壞,環環相扣,無始無終。坐在東京灣的新生地堤防上,遙望著地平線的另一頭,那雄偉之極的高樓群,其實也就是立刻將會消失的海市蜃樓。
那麼,建設是為了什麼?破壞?隨著這個大疑問,本片的主角帆場日英一出場了。
他生於一塊有開發懸案土地之上的老舊木屋內,從小就習於由破爛的門縫中看著四周的高樓﹔直到他成為一個優秀的自動化系統工程師為止,他終於知道了:那些壯闊的人工建築,其實不過正是東京灣岸轉瞬即逝的幻夢。既然終究不過是夢而已,那些愚蠢的政府官員和開發機構又何必這麼辛苦呢? 這只是夢而已啊!? 身為一個工作機械 ( 也就是片中的機械人 ) 所使用之作業系統 ( 為了維持複雜的系統運作無礙而設計用以輔助駕駛員的電腦程式 ) 的設計師, 帆場日英一選擇了一種極為嚴厲、極為諷刺、也極為隱晦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心聲。因為整部片的情節因果皆因他而起,所以筆者認為他才是真正的主角。
不過,整部片他只出現了一次。為什麼?因為他知道自己所捅出的大紕漏肯定會替一大批人帶來一大堆嚴重的麻煩,也不認為自己有必要從頭導演到尾去親眼確認結果,於是他選擇了「自動消失」在世界上,打算在另一個世界看看找不到「禍首」的人們會怎麼做………。
其實,帆場的角色很可能就是導演押井守的投射。帆場的立場也正是導演的思維。透過一個虛擬人物的自覺,透過整部影片的播放,導演對日本的現代文明給予一記隱晦但沉重的痛擊。大家一定對日式的商品文化印象深刻吧。日本人這種「商業動物」,為了競爭,他們不斷創新再創新、突破又突破,在戰後五十年間就從廢墟一躍而成為世界三大經濟強權 (按: 歐洲共同體、美國、日本 ) 之一, 其光芒之耀眼,連美國都後悔當年的援助。可是,日本一向求快的習慣常使其忘了「留住現在」,常使一個東西在尚未被找出其意涵前就被淘汰掉,結果等於從來沒存在過。例子多得不勝枚舉,小者如 CASIO 的電子表 ( 沒人知道出過幾種 ), 大者即如東京的建築物,都是汰換得快到不著痕跡的東西。很巧的,就在這部片子上映的那段時期,日本那個「不著痕跡」的泡沫經濟開始崩散潰決,直到現在仍是元氣難復。押井守的想法由另一種層面的現實得到了証明-虛幻的東西,沒有價值可言。
在第二集之中,押井試著去探究一種更常見,也更不容易說明的主題-都市叢林。知道在叢林之中作戰打仗是什麼感覺嗎?沒錯,就是越戰片的那種窒息感和無力感。片頭的一場戰鬥戲可能和某些戰爭片很類似,但是這並不表示本片的基調是在單純地批判戰爭的無意義而已。事實上,我們的生活根本不過是浮在戰爭上的泡沫。由於文明的演進,人被迫大量「合併」在一起,創造了「城市」。藉由城市的力量,文明得以突飛猛進,再創造出更大的城市。但,這不是人類這種生物的常態。當一大堆人擠在鋼筋水泥森林之中享受廉價的和平時,「戰爭」和「衝突」已經在一旁漸漸逼近了。
在片中,從一起爆炸事件到東京地區一片大亂,其中指出一個事實-只要使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的「情報交換」失去常態,「和平」立刻變成「戰爭」。策動整個事件的拓植行人並沒有使用暴力故意殺傷人的舉動-他只攻擊橋和通信設施,結果戰爭還是來了﹔大概是對當時戰爭狀態下指揮部「不准開火」的指令反導致部下慘死的一種反諷吧。拓植基本上也和第一集之中的帆場一相同,是一個想要以非常手段表達自身信念的「信念犯人」。
在看第二集的時候,不妨可以想像一下,把場景換成台北市,如果淡水河上的橋全炸了,電話、電視、廣播設施全毀了,鐵路、高速公路、隧道也完了,那麼台北會變成什麼樣子?仔細用力地去想,就會明白這雖然是「卡通」,卻一點也不「好玩」。對於習於把卡通當「幼兒媒體」的人,或許本片可以使其稍微改變一下這種看法。
最後,再提一下導演押井守在兩部片中都運用到的概念-宗教性的意識。比如在第一集裡,押井守用了和本片相當符合的舊約創世紀中的章節:
「耶和華降臨,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華說:『看哪,他們成為一樣的人民,都是一樣的言語。如今既做起這事來,以後他們所要做的事就沒有不成就的了。我們下去,在那裡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
」 ( 創世紀十一章 5 ∼ 7 節 )
怎麼個符合法呢? 讓我們看看, 耶和華(帆場)來到世間(東京),看到人們建的巴別塔(巴比倫計劃)。 為了警告世人,耶和華混淆人們的語言(帆場在人與電腦溝通的管道-作業系統裡動手腳),讓他們彼此不能溝通(機械開始不聽人的使喚),互相爭鬥直到巴別塔毀滅(於是使機械暴動破壞巴比倫計劃,也就是東京灣填海工程)。如何?是不是很諷刺呢?在第二集中所引用的典故則在新約路加福音十二章的第 51 ∼ 53 節:
「你們以為我 來,是叫地上太平嗎?我告訴你們,不是,乃是叫人紛爭。從今以後,一家五個人將要紛爭:三個人和兩個人相爭,兩個人和三個人相爭;父親和兒子相爭,兒子和父親相爭;母親和女兒相爭,女兒和母親相爭;婆婆和媳婦相爭,媳婦和婆婆相爭。」
這不也就是拓植的意思嗎? 或者根本也在諷刺 PKO 法案?這就要看大家各自的想法了。 雖然筆者不是基督徒,但亦認為導演的用心相當耐人尋味。類似的暗喻還有很多,但是必須細心觀察才能解析。
總之,這兩部影片都堪稱日本動畫的代表作,無論是對「卡通」有偏見、對「日本」或「日本人」有偏見,或甚至對「機械人」有偏見的人,都歡迎來看一看。這可絕對不是「日本製的巨大機械人暴力打鬥青春熱血兒童卡通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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