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論
∼∼楊威利和海江田四郎─策略運用之差異
By AZ

一、引言

各位好∼(敬禮)。此處要談論的,是在日本動漫畫世界中,兩位頗負盛名的「英雄式」主角人物。他們的名聲是建立在相當特殊的一種情形之下─首先,他們的所作所為給予了其身處的世界相當大的改變;其次,也因為他們兩人獨特的、具有強烈個人傾向的的知性思維。這些特性使得在他們身邊周遭的人(甚至包括讀者)為之深深地著迷(或是迷惑)。

不錯,他們就是本文的主角:「銀英傳」的楊威利(或做楊文里、但這裡姑且以國內最常見的尖端版中譯為準)、和「沈默的艦隊」裡的海江田四郎。他們本身和他們所身處的作品,本來就已經有不少爭議,相關討論早已堆積如山,正反各式意見都不缺。於此只是從事一個小小的討論,要以兩者在「策略運用特徵」上的區別作一個切入點。

不過,必須指出的是:在此對兩位主題人物的討論,其重點並不在正式而嚴肅的戰略學說上。理由不只是因為他們所身處的故事劇情,在某一程度上已經偏離了現實世界的戰略與戰術常識;也因為他們其實算是「造神運動」下的產物,作者既然有所偏袒,那他們作為中的真實性與合理性,自然也打了折扣。我們並不能隨意把建立在浪漫思維上的幻想套用在極專業的軍事領域裡,所以以下所論及的要點,將圍繞著「從個人特性中去尋找策略的式樣」這個主軸。

非常慚愧地,在準備時間和專業知識都受限的前提之下,筆者難以引用在學術上較為正式的研究論文架構和嚴謹的分析理論,只能就自身對本主題的粗淺認識,以及在研究過程中涉及的一些相關知識加以論述。諸多荒悖誤謬之處,希望各位多多予以指正。

 

二、兩者「策略特徵」之陳述

楊威利和海江田的身分設定都是軍人,在兩人身處的世界裡,他們各以其卓越(或許並非「真正的卓越」,而該說是獨特)的軍事思想,享有巨大的影響力。他們的思想究竟有何特殊性?先來看看「戰略」這個名詞:

「戰略」一詞,在外國和本國的文獻之中,可能存在著上千種不同的解釋。這是因為它被廣泛用於包括了軍事、商業、到體育……各種具有競爭性的事物之中。我們必須了解,「戰略」一詞之定義,是根據論者所要強調的重點,而會因時地人事等種種差異有所不同的。在此處,戰略的定義是:「在平時和戰時,為達成各種內部和外部的目標,並求得最大利益,因而發展並應用各種物理及心理上之力量的一種科學和藝術。」簡單點講,也就是說「戰略是自身為完成目標而設立的理想行動模式」。由於每個人的理想不同,其構想所得的模式,自然也因個性差異而會有所分別。

1.楊威利之戰略特徵

這裡是銀英傳的網頁,就先從楊威利談起吧。我們知道,銀英傳的原作者田中芳樹,對中國式文化有著一種獨特的親切感。這不但在其所著作之「創龍傳」、「風翔萬里」中表露無遺;連「亞爾斯蘭戰記」中,也有著隱隱約約處於「遙遠東方」的「絹之國」。而此種偏好,也已經相當地體現在號稱是銀英傳中「最高級用兵家」的楊威利其人其事之上。我們雖然不敢妄稱田中氏對賦予這個角色一個東方式的姓名到底意味著什麼,但是觀諸整部作品中處處可見的楊威利言論,屬於東方人的哲學思想毋寧是相當清楚的。在考據過一部曾討論中國戰略歷史根源的專門研究著作後(註1),我們可以驚訝地發現:楊威利的「兵法」,竟然如此意外地接近傳統的中國軍事思想。這可以分作三方面來談:

(1)「人」之因素較受重視。

「人的因素」較「物的因素」更有決定意義,乃是一個古老的哲學觀點。「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西元前三世紀中國的軍事家尉繚子就這麼說過。而類似的思想和解釋,在中國軍事史上已經是屢見不鮮了。還有,「重視精神層面戰爭」的原則,也一直被中國人所遵奉,同樣地,也恰好為楊威利所遵奉。諸葛孔明有謂:「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岳飛也說:「用兵之道,貴在心智」;以傳統中國軍事思想來說,善用並確保「物力」雖是名將的條件,然而迷信物質力量強大並當作是能倚靠決勝的因素,這卻是不可取的。

讓我們來回想一下。在自由行星同盟內亂之際,楊威利為鎮壓亂事,揮軍兵臨首都海尼森。在行星軌道上,有威力強大的「處女神首飾」所構成的防衛網,但是楊並不曾把這看作是個嚴重的障礙,理由很簡單:光靠著戰鬥衛星的火力,並不足以代表整體的戰鬥力。楊威利注重的是有效率且不出錯的用兵術,不是精良的武器。既然叛軍無法在國內獲得支持,又無法在會戰中得勝,那就算是死守著首都亦無濟於事。基於這個觀點,楊威利直接了當地破壞了所有防禦系統,結束內亂。也基於同樣的觀點,楊威利利用「人」的漏洞,用半個艦隊毫髮無傷地攻陷伊謝爾倫要塞。還記得嗎﹖在禿鷹之城要塞來襲作戰時,楊威利也是直接用行動否定了帝國軍的大艦巨炮主義。在他的論點上,若是在「人的條件上」不具備優勢的指揮和應用,那就算是再新再強的軍事器具發明,也不能保證戰果。這是楊威利用兵思想和中國傳統兵法符合的第一項。

(2)防禦式的思維。

中國式的另一個古典戰略傳統,是注重防禦戰的戰法。最早的例子可以追溯至戰國時代墨家的「非攻」思想,以及巨大戰略工事「長城」的建造。在歷史評述上,防禦之戰的勝利遠比進攻之戰的勝利更受重視。三國裡的「赤壁之戰」可謂是家喻戶曉,那是一場抵禦北方進攻的以少勝多戰役;但轉過頭來看,像是漢唐盛世開疆拓土的各場邊境戰役,清楚詳情的人顯然就要少的多了。從悠久的防禦戰歷史中,我們發現在中國傳統的戰爭原則下,「勝」和「敗」之間多出了一個灰色地帶,叫做「不勝不敗」、「不分勝負」。按照古典的中國戰略邏輯,比勝利更重要,更值得追求的是「立於不敗之地」。守方也許無法擊潰攻方,但是最起碼可以盡力避免攻方達成其目標,設法獲得一個僵持不下的模糊結果。其道理是:獲勝必須要以敵方的錯誤為條件,但是「不敗」只要依靠自身的力量即有可能達成。更重要的是,在邏輯上,「不敗」也就排除了「敵方勝利」的可能性。

以此印證楊威利其人,真是再適當不過。同盟軍最高智將的名號,跟他給人「不敗的魔術師」的印象有直接關係。除了同盟內亂時進攻海尼森的作戰之外,楊威利一直都是處於「防守」的地位上在戰鬥的。他攻取伊謝爾倫要塞的理由不是對帝國發動反攻,而是「阻絕帝國進攻管道」。第二次重返伊謝爾倫的進攻作戰,也只不過是為了要相對於萊因哈特的強勢軍力,取得一個較有利的談判地位而已。在戰爭中求勝不是他的習慣,「避免敵人達成其戰略目標」才是他所想要做的。

(3)善用計略詭道。

中國人的另外一種戰略原則,就是熱心於在戰爭中使用種種異乎尋常的欺騙手段。「詭計」在中國兵法中佔有十分重要的地位,遠比西方人所謂欺騙的定義要複雜的多。中國人把無與倫比的獨特欺騙手段當作一種藝術,透過「大量的保密、偽裝、隱蔽,或者是過量的展示」,「最大限度地控制敵人的感覺」。感覺通常是要以觀察事實為基礎的,但是這觀察過程中間,還含有某種不確定性,針對這種不確定性加以利用,往往能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製造敵方的混亂,並藉此取得勝機。

有關於楊威利的種種計謀,想來在此不必一一詳述。以上的說明對於他的基本思維,真是解釋的再清楚也沒有了。上過他的當,吃過他的虧的軍人,從帝國到同盟,遍及全銀河。像是萊因哈特的用兵法,顯然就堂皇正大的多了。最重要的是,這並不代表楊威利特別喜愛於玩弄種種詭計─實情其實剛好相反─而是顯示出楊威利將計謀活用以代替劣勢兵力的觀點。他其實是不喜歡「戰鬥」的,「以力抗力」、「硬碰硬」並非他的所好,而代之以計謀,便是一個比較能讓他自己接受的選擇。

2.海江田四郎之戰略特徵

對於海江田四郎艦長,我們多少也可以引用以上所提出的三個特徵來說明他的戰法(譬如第一、他其實依賴人力遠勝核子武器;第二、他的攻勢其實都是為了防禦;第三、他也常常喜愛用奇謀代替常規武力來打擊敵人)。但是筆者覺得,他的風格,可能要更接近一些西方軍事思想家。在此由於對現代國際關係和核子威懾戰略思想的相關性了解不夠深,只有挑一些明顯的部份來陳述。

(1)善於製造、凸顯、利用矛盾。

海江田是一個組織力、宣傳力俱佳的天才型人物,也可以說是一位傑出的「心理戰」專家。他敢於憑著有限的人力物力去挑戰超級強國,並不是完全靠著所謂「精神戰力」或是「核子戰力」而已,而是看準了世界諸國各要人「步調不一致」的弱點而加以利用的。人類製造核子武器卻不能使用的矛盾,以及國際政治權力分配不均的亂象,才是他讓世界輿論分裂混亂的武器。

(2)清楚明瞭的整體戰略。

海江田有一個重要的特質,那就是他所有的策略,都是朝著一致而清晰的目標前進的。直接、有效、不拖泥帶水的整體戰略構想,可以跟德意志帝國的俾斯麥相媲美。以「明確」對抗「模糊」時,效率與意志就會形成一種可用資源,在海江田的故事裡,其它各國政府或民間各種勢力就是因為都及不上他的明快,所以顯得處處縛手縛腳。

(3)嚇阻戰略的應用。

「有效的核子威脅,就是不會被使用的核子威脅。」一個不準備兌現的威脅要如何才能產生嚇阻力﹖第一、行嚇阻策略者,必須有能力(capability)執行嚇阻。第二、嚇阻力本身必須有有效的可信度(crediblity)。第三、嚇阻力的實現與否,最好是可溝通(communication)的。衡諸以上三點原則,海江田在航程途中,一直讓「核子實力」問題保持神秘,同時又向外界維持聯絡通道,大玩猜謎遊戲到底,要稱他是執行嚇阻戰略的一個大師,當之無愧。

 

三、角色異同之比較

1.兩者之相似處

(1)高明的心理戰法。

兩者都非常善於利用迂迴戰術,以避免直接硬碰硬的作法,來使敵方難明其虛實。講的更直接點,就是說這兩個角色「估計對手心理」的本事都十分高強,因此易於玩弄對方於股掌之中。像是銀英傳中「巴米利恩會戰」之前哨戰裡的楊威利,和個別對抗美軍三隻大艦隊時的海江田,就是充份運用了心理戰的優勢。前者最後迫使萊因哈特不得不以全軍統帥之尊而選擇親自上前冒險單挑,後者則使美國縱有誇稱舉世無敵的海軍,卻仍無法阻止其前往紐約聯合國總部。

(2)個人魅力的極度發揮。

不管是同盟軍的不敗智將也好,是深海之下無人能擋的天才艦長也好;楊威利和海江田都具有一個共通的特徵:就是屬於個人的領袖魅力。儘管楊威利事實上並不想做個軍人,更遑論是個司令官,但是他和海江田一樣,都是靠著獨特而強大的個人魅力(當然還有獨到的眼光),才能帶領著一群足以和指揮者相匹配的傑出部屬。「楊艦隊」之強大是因為有楊威利,「大和號」之強大也是因為有海江田。對他們的部屬和敵人而言,他們本身的存在,就是在戰略上不能忽略的力量。這可說是已經超越了戰略,進入「政略」領域了。

(3)冷靜至上的指揮風格。

楊威利和海江田很少有慌張失措的時候,也不曾因為感情因素而犯下戰略上的嚴重誤失。楊威利總是坐在桌子上淡淡地發號施令,海江田也總是一派氣定神閒。他們的冷靜用事,正是敵人無法勝過他們的原因─因為少犯錯,就間接提高了取勝的或然率。

(4)策略使用的時間點得宜。

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如果楊威利不以萊因哈特為對手,海江田碰不到貝奈特,那麼,他們兩個人的雄略奇謀,將有很多都不會為人所知。策略本身要予以運用使其有效,也得要看對方是否也遵循同樣的思考原則,否則若陷入血肉橫飛,以力抗力的場面,再精細的謀略,都只是空談而已。謀略只用在能用的地方,這就是他們的共通處。

2.兩者之相異處

(1)戰略中心思想不同。

楊威利的戰略思想是持守勢的,是一種模糊的防禦策略,其目的僅在「於任何狀況下求得盡可能較好的結果」。對海江田來說,所謂最佳戰略,也就是尋找「達致目標之最短途徑」的方法。只要能向目的推進,就算被當作核武恐怖份子亦在所不惜。基本上說來,楊威利是「有所不為」的,而海江田是「有所為而為」的。

(2)主動性與被動性之不同。

筆者認為這是最主要的差別。楊威利在銀英傳中的作用,應該還在於提供讀者一扇「透視作者觀點」的窗子。劇情主線的進行多半不是他在推動,他大多數時間內都在旁觀;但是,他的言談評論,卻較有益於我們深思。楊威利的工作是保護民主制度,是他對民主制度懷抱的希望使他站起來應戰的,不像萊因哈特,楊威利沒有改變局勢的野心和衝勁。他在銀英傳中有時會扮作個先知,但是卻從來沒有要做個支配者的意思;這跟海江田幾乎被捧為「神」的情形是不一樣的。

海江田的角色,則是針對現代核子武力恐怖均衡下的一次大解套。他希望終止以國家為單位的核戰威脅,尤其是斷絕核子大國的「核子訛詐」。世界性的裁軍是他的目標,這是具有「征服性」的作為。海江田必須打倒各種有無形的障礙以完成其目標,他必須準確而主動地控制全局,讓其它人都繞著他轉……或許,他比較像是萊因哈特吧。

 

四、歸結─論兩者之定位

戰略等級自大至小,可以分作「大戰略」、「國家戰略」、「軍事戰略」、「作戰戰略」………等多種。屬於何種戰略,端看其追求的是何者的利益。

相較於海江田,楊威利的角色,可以說是比較接近「純粹的戰略家」,而海江田則比較像是個「政治家」。他們最大的不同,也許不是「理想性」的差異,也不在野心的大小,而是「天職」與「使命感」的不同吧………。

(註1)「龍威─中國的核力量與核戰略」(中譯本), 林中斌 原著, 湖南出版社, 1992年

(註2)有關於本文的參考書籍,大都從本校圖書館中取得。有興趣者請自行前往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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